挑豆种
  来源:黑龙江日报客户端  作者:韩文莲
2019-03-14 15:37:25

demo.jpg

农民精选豆种。

入了冬,老屯就该关窗户关门儿过日子了。有怕墙薄透风的,早早为房子抹了一层新泥。有耗子洞的地方,也都严严实实地堵上了。窗户门上的缝子,用纸条或旧布条裁了,找一个晴天,打了浆子,糊得风丝儿不透。

早晚做饭的时候,火炕上坐不住人,土坯房里暖烘烘的。窗外蓝色的炊烟,弯弯曲曲地升向天空。积雪的屋顶像蘑菇,阳光照的地方,闪着白星星。背阴的地方,闪着蓝星星。妇女和孩子们坐在炕上,日影从窗户走进来,在窗格上,一寸一寸爬着。北风拍打着窗户纸,一会儿呼哒呼哒的,一会儿又窸窸窣窣的。间或小黑狗汪汪叫几声。芦花公鸡领着几只母鸡,呼啦啦炸了山,跟着“喔吁喔吁”的吆喝声,欻欻的脚步声。等老板子进了院子,踩得雪地吱吱响,是生产队送豆种的来了。

有的人家房门被雪封住了,推不开。使大劲也只开了一点小缝儿,把铁锹笤帚从缝子探出去,一起推雪,门总算打开了。那个人高马大的庄稼汉,从木爬犁上扛了鼓鼓溜溜的大麻袋,已经到了门前。大步流星地三步进了屋,把麻袋放到地上。呼哧带喘地说:“今年豆子上得成,好好挑吧。”妇女们把炕桌搬上来,靠炕里的两条桌子腿,用两个扣着的小碗垫起来。桌面向炕沿这边的坡度,正好让豆子缓慢淌下来。炕边儿铺了围裙、被单或一块孩子盖的线毯。四方方的桌面上,左右两边用筷子或抹布挡了,从高到低往下收窄,下边只留一尺宽的豁口。等这些都弄好了,用小葫芦瓢舀上豆种,哗啦啦慢慢倒上桌子。一只手拿着葫芦瓢,一只手在桌上遮着点。圆豆子顺坡滚落,好豆从桌子边的豁口滚下,落到炕边铺的单子上。半拉克叽的粒子、土坷垃、豆破儿、草刺儿,没有圆豆粒的本事,它们滑了一小段,就因为这个小凹缺,那个小棱角,停滞了,留在了桌面上。妇女孩子们,就把它们或捡或划拉,收进了盘里、碗里、小钵里。满了,就倒进小面袋子里。然后,把炕边布单子上的好豆子,再仔细挑挑,个别虫眼的、破脐的、发黑的,不能作种儿的,一个个挑出去。最后把好豆子搂进簸箕,扇一扇出出风,装进袋子。豆子挑完了,好的赖的都得返还给队上。好的做来年的种子,豆破儿啥的就榨豆油磨豆腐了。

挑豆种是人们乐意干的好活,虽说工分不多,但不受冷风不挨冻。在豆子哗啦哗啦、有节奏的滚落声里,人们眼不闲着,手不闲着,嘴更不闲着。时不时地,屋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,像要把房盖鼓开了。

娟嫂刚过门一年多,跟婆家一起过。她心劲儿高,一门心思想着有个独门独院,过上火炭儿似的小日子。她上过初中,在屯子是少数有文化的。为了笼络我们帮她挑豆种,又讲瞎话又破闷的。别人家才挑一麻袋,她就挑了好几麻袋了。夏吾冬、老济癫、傻姑爷等故事,最早都是从她那听来的。大人们拦着孩子在自个家干活。可是,我们个个都是家懒外勤,还是跑到她家去。孩子们听渴了,一个接一个,上外屋地,拿起水瓢,咕嘟嘟喝着冻了冰碴的凉水。娟嫂在炕上,细声慢语地高声嘱咐着:“喝多少舀多少,慢慢喝。记着,进屋把门给我关上。”等孩子们都回到桌旁,有坐的有站的,扬起胳膊,抹一下湿漉漉的嘴巴头。麻溜儿利落地挑豆、捡豆,瞎话就又开讲了。娟嫂学着小公鸡打鸣儿、大马猴子扒窗户、张三在下冒烟的大雪天,一下一下地挠门。孩子们咧着嘴,桌上的豆子咕噜噜哗啦啦,均匀地滚落着。一桌豆子挑完了,娟嫂又蹑手蹑脚地把被窝铺好,再折整齐摞在脚底下,先温乎着。等活干完了,桌子撤了,摊开就能睡上热乎被窝。到了后半夜,炕不太热了,娟嫂又把炉子捅咕捅咕,烧得呼咚呼咚的。

夜深人静了,我们踩着小雪回家,心里还翻腾着。大月亮跟着我们,钻过了一缕云彩,又攀上老柳树的树梢。要是赶上后半夜月黑头,娟嫂会站在门口,给我们壮胆。听着我们的脚步声嚓嚓嚓,拐进了各家院子,她才回屋。

快进腊月了,各家开始淘黄米了,孩子们从家里偷了冻得又硬又白的年糕豆包。娟嫂放炉子上一烤,香味满屋。粘饽饽烤得焦黄焦黄的,外皮脆生里面黏糊糊、软糯糯的。不管是谁拿来的,娟嫂都掰开分份儿,给我们每人尝尝。有时,娟嫂也下菜窖,拿几个小土豆,在炉子上烤了,给大家分了吃。年根底下,孩子们揣来几个冻梨,是小皮球大的花盖儿。娟嫂拿了饭盆,用凉水泡上,讲着王恩和石义,王恩是个忘恩的人,石义是个实心眼儿的实诚人……小花盖梨缓出了一层白霜,一点点厚了,成了一层冰壳,透明锃亮。我们喜欢憨厚的石义,抬头看炕墙上新贴的年画,画上的桃子、葡萄、苹果,仙女篮子里那么多好吃的。娟嫂说:“做好人有好报,仙女下凡报答了好人石义的故事。”又讲起这画叫麻姑献寿,麻姑仙子是给王母娘娘祝寿去。一边挑豆子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。娟嫂说:“快干活,这半袋子挑完,再给你们细说。快挑,快挑,咱们比赛,看谁挑的又多又好”。麻袋里的挑完了,娟嫂又簸了两簸箕豆子说:“咱们一会儿边吃冻梨边讲吧。”我们呼啦啦都说好,小手梭子一样飞快。等干完了,娟嫂剥去了冻梨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冰,露出软乎乎的,长着雀斑的黑梨蛋子。

大雪片铺天盖地地飘着、飞着,娟嫂说,旱谷涝豆,今冬雪大,明年就不缺雨水。豆种种下去,保准是个大丰收。

 编辑:毕诗春   责编:晁元元



demo.jpg

 


齐发国际官网